回應藝文生態進行式,聚思製造端的藝術陪伴與支持系統實驗室 ──2023創作陪伴支持平台計畫觀察

文/余岱融

2023年,經營思劇場邁入第十年的思劇團,改名聚思製造端(後簡稱聚思)。而2021年開啟的「微型創作陪伴計畫」走過兩年後,也更名為「創作陪伴支持平台計畫」。從組織到專案名稱的變化,不僅顯現策畫團隊的企圖與野心,也是反映對自身在環境中能帶來的影響,及要扮演什麼角色的重新審視。

陪伴到支持、微型到平台的計畫再出發

在創作陪伴支持平台計畫的「期末計畫分享聊天室」中,聚思總監高翊愷就表示,在創作者越來越多、作品類型也越趨多元的今天,想透過這個計畫探究作品的產製與發展過程,需要甚麼樣的思考和運作模式。聚思的陪伴與支持並非是情感上的,而是和藝術家同行、共尋工作方法,「終極目標是讓創作可以朝理想狀態前進,那是什麼可能有點模糊,但希望是共好,讓組織和藝術家相加大於二」。

從字面上來看,這是個從「純陪伴」,朝著更具積極「支持」意味端點位移的過程。另外,和聚思另一個同樣邁入第三年的「東南亞當代表演藝術性別創作網絡平台」一樣,「平台」概念開始被清楚點出。這並不是說聚思過去的計畫沒有思考「支持」藝術家,或未曾發揮平台的功能,但主動重新命名顯然來自更明確的目標設定。

如計畫統籌李芷蔚(Vivien)所言,許多過去聚思的支線任務,在重審環境需求下,在2023年將它們組織進陪伴計畫中。例如,納入「給藝術家的行政課」,內容涵蓋企劃、稅務、品牌到市場設定等;還有串聯其他平台,像是讓藝術家和同在建立支持系統的民間單位「相信世代」交流。大概也反映作為聚思的核心計畫,不再「微型」。

場地、駐館與策略諮詢:對物質條件與職涯階段的回應

創作陪伴支持平台計畫的三個組別,也回應著藝文環境現況。例如對許多獨立藝術家和中小型團隊而言,能否夠擁有固定排練空間一直是個挑戰。「場地陪伴組」支持已有演出規劃、工作坊場地需求的藝術家與團隊,例如2021年末路小花劇團《好命的棉杯子》全本演出,或是隔年江之翠劇場「亞洲傳統藝術音樂身體培訓計畫」等。新一年入選的則是饕餮劇集處理東南亞移工的魔幻諷刺喜劇《一個沒有神的地方》演出,和劉品瑗和千流製作重構顏千惠2021年臺南文學獎劇本首獎《Zào》的實驗呈現。

劉品瑗坦言,過去排練期就是一段流浪的時光,首次有機會從頭到尾都在同一地點,三天兩頭就往思劇場跑。加上這次有許多對《Zào》進行開放文本詮釋的肢體表演,固定排練空間成為穩定作品發展的重要因素。顯現了物質條件對於創作發展,甚至劇組人員身心的影響。

延伸自過去「年度陪伴組」的「駐館陪伴組」,聚焦職涯剛起步的創作者。除了空間資源支持,多了與聚思團隊與藝術家針對創發、實驗與實踐的討論與合作。過去支持的藝術家有日本編導松田強尼、匯聚劇場設計者的深夜放電所,以及創作者劉育伶、洪敬庭和劉俊德。2023年,來自香港的林慧盈(Winnie)入住思劇場,將「駐館」變「住館」,探索移居、住所、家、語言與身體的關係。而專注影像和數位媒材的蔡東翰,嘗試電腦介面外、亦不在排練場的藝術行動,重新檢視藝術家身分與他人及社會的關係,也是重問自己為何需要創作的機會。

新增的「策略諮詢組」,設定為相對成熟、過去與公部門機構或場館有合作的藝術家,提供個人職涯、團隊經營與作品發展上的諮詢與建議。策略諮詢和駐館陪伴兩組,也可視為對過去年度陪伴組更細緻的切分。這次獲選的分別是大身體製造編舞家劉彥成,和辣草莓合作社的藝術家薛祖杰。

相較場地陪伴組最初就有明確的空間需求,駐館陪伴組與策略諮詢組除了場地優惠外,都沒有被要求特定形式的成果發表,僅需規劃一次公開活動。林慧盈分享她與蔡東翰每月和聚思的會議中,計畫團隊好奇的是他們最近在做甚麼、關心什麼,而不是從最後的產出入手。確定要做呈現時,最先被討論的也是創作方法與邏輯。李芷蔚從聚思團隊角度說明,她身為統籌,「既要了解大家要什麼,也要評估計劃能提供什麼」。她也點出藝術家們的狀態不盡相同,也會轉變,整體而言是持續進行有機對話和實驗的過程。

平等的對話,透明的空間,落實藝術家支持與增進知能

聚思團隊實質的開放度也出現在各組的經驗分享中。例如林慧盈的「住館」來自某次與高翊愷的對話,在呈現中煲湯、煮食則是她詢問團隊「這樣會不會很奇怪」,被反問「你覺得呢?」後確立的形式。而劉品瑗分享她詢問在原有平面攝影支持項目外,能否提供動態紀錄且獲正面回應的經驗,在其中深刻感受到聚思實踐「支持」的態度。高翊愷也補充,既然是在嘗試建立支持系統,就會在能力內盡可能協助。他也鼓勵創作者在與任何單位接洽時,都能試著實踐對等、透明、直接而有理的溝通模式。

入選時甫成團的薛祖杰分享,能夠和聚思一整個包括製作、管理和行銷的夥伴工作,是過去少有的經驗,是個融會「提醒、提點和拷問」的過程。加上近一年的計畫期間,並非只能諮詢最初申請的計畫案,其它手上的案子也都能討論,或使用聚思提供的資源。例如他入選臺中國家歌劇院的研究計畫《安妮意識》就在思劇場進行試演,也從「給藝術家的行政課」和個別諮詢中,獲得在工作場域能直接驗證的操作知識,例如稅務的申報細節。

薛祖杰也提到,這個計畫帶給他思維上的轉變。在他前往日本東京藝術節CAMP計畫前的諮詢,讓他將過去視為「額外資訊」的藝文組織樣態與人事架構,一併考量到交流整體策略中。另外,對他影響最大的,是重新思考「創作」和「製作」的關係,特別是如何因應製作特性,掌握期程安排與可彈性調整的空間。

給予計畫修整與轉變的空間,也是創作陪伴支持平台計畫的特色之一。同為駐館陪伴組的蔡東翰,根據他想要探究的藝術(家)與社會關係,將原定排練場的工作,改為進入公共空間的調研,也調整公開活動次數。他直言這個計畫對藝術家沒有甚麼限制,跟過去進入「展演場域」時,總在思考如何表現自己的路徑很不同。在他身上,似乎也顯示出創作者在反覆自我對話的階段,需要什麼樣實體與概念上的空間。

陪伴支持計畫扮演的生態角色,延續累積的合作關係

有趣的是,這一屆獲得陪伴支持的個人藝術家,在他們的計畫中都有著自我回望的色彩,這樣的關照也清楚顯現於他們的創作日誌中。不論是劉彥成《廢物練習曲》的Instagram帳號中,融入都會隙縫的鏡射、殘像與陰影;或是薛祖杰對「廢物」的回應,到他捕捉「幽靈」隱身卻充滿重量的作用力,遊蕩於腦神經、意識、創作與當代社會間;還是蔡東翰與林慧盈分別從不同角度,撥開、穿越暨私人又公共的個體處境,都構成了一定程度的返身重探。

三年過去,聚思持續修整陪伴的機制與架構。李芷蔚表示,這個計畫很需要和藝術家磨合的時間。在許多公部門場館也有陪伴或孵育計畫同時,她期待能更緊密地跟著藝術家「移動」,了解他們的狀態,且能「在場」提供反饋。聊天室現場的藝術家們則許願,希望台灣有更多超越年度預算期程的陪伴計畫。他們也點出民間單位的優勢和生態角色,是讓藝術家有機會探索自己最想做、但往往不受場館青睞的計畫。以及,對於像林慧盈這樣長居台灣、無法申請公部門補助的外籍藝術家,在民間單位的支持下仍有機會創作,進而成為也形塑了在地文化實踐。

因撰文需求,在瀏覽聚思網站過程中,深深玩味於游標的設計選擇,如何呼應這個計畫的精神:一個小紅點,追蹤點擊的意圖,以其為心,擴散成圓。這個屬於民間獨立單位、看似「小」規模卻充滿能動與彈性的計畫,有著對於身外更大範疇的思索與關懷。換個角度說,一個有意識回應環境的行動,也必能在周圍掀起漣漪擾動,甚至創造空間。

對於未來,聚思除了繼續開拓與其他平台的合作,根據環境需求調整計畫,也會把部分思考重心放回製作環節和製作人的角色上,也是回應如何可能和過去入選、近期有進一步發展的藝術家延續合作關係。聚思想做的,是在促進整體藝文環境的前提下,提供更多想像空間,讓一個匯「聚」藝術「思」考、實踐製造的組織,持續扮演陪伴與支持藝術(家)實踐的平台角色。將來對藝文生態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,令人期待。